开头：一个反差场景

在平壤大同江畔，有人花30美元做一次全身按摩；而在几公里外的乐浪区统一市场，一公斤大米的价格不到1美元。

这两个场景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过三公里，却共同拼出了平壤商业的真实切面——一个远比外界刻板印象中更丰富、更有层次的消费世界。

如果你对平壤商业的认知还停留在"凭票供应""物资匮乏"，那这篇文章可能会刷新你的印象。过去二十多年，这座城市建起了至少四座风格迥异的商圈体系：从大同江畔的高端休闲综合体，到市中心人流如织的综合百货；从居住区附近的现代超市，到拥有上千摊位的传统市集。它们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一张精心织就的商业网络。

一、先看最"意外"的：大同江畔的现代休闲生活

故事要从一座六层建筑讲起。

沿着大同江走，在江畔的某个位置，你会看到一座外观并不张扬、内部却别有洞天的建筑——海棠花馆。据新华网2013年4月报道，这座建筑在当年4月由金正恩视察，5月正式开业，一共六层。

推门进去，你会发现这里和你想象中的"平壤商场"完全不同。二层是铁板烧餐厅，炉火滋滋作响；往下走，是洗浴中心、汗蒸房、游泳池；再往里走，还有按摩房和美容室。据海外网2016年2月的实地走访，这里的服务按美元计价：按摩约30美元，游泳约15美元，汗蒸约5美元。

把"按摩+游泳+汗蒸+铁板烧"打包在一起，这在今天的中国二线城市也不算稀奇事。但请记住——这是2013年的平壤。

如果说海棠花馆是平壤商业"休闲化"的早期实验，那么十年后落成的一座新地标，则把这种升级推到了更高的层级。

2023年，东平壤乐浪街（原统一街）落成了一座新建筑——柳京黄金商业中心（Ryugyong Golden Commercial Center）。据公开报道，这不是一座单纯的商场，而是融合了商业、餐饮、酒店、办公于一体的综合服务基地。

"一站式生活服务综合体"——这个词放在中国的三四线城市可能已经烂大街，但放在平壤，它意味着另一件事：这座城市的商业形态，已经从"卖东西"进化到了"提供完整生活方式"。

与柳京黄金商业中心相邻的，是新近落成的乐浪爱国金刚馆。笔者2025年到平壤去过这个商场，并拿了一份该商场的官方宣传手册，这座位于平壤市乐浪区域前进洞的八层综合建筑，封面上印着一句醒目的标语："与世界竞争，向世界挑战，领先世界。"

推开这栋八层楼，从一层的超市和商店开始，二层继续延伸商店，三层是室内用品和餐厅，四层摆着家用电器和体育用品，五层是餐厅和茶馆，六层是综合服务区加儿童游乐场，七层是综合体育运动室，最顶层八层直接开了水上乐园。从买菜吃饭，到运动健身，再到带孩子玩水上乐园——吃喝玩乐购，一栋楼全包。

更值得注意的是它的运营细节：每层都设有独立的服务电话，馆内还拥有自己的内网官网。一个商业体能把运营精细到这个程度，本身就是平壤商业现代化的注脚。

但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新地标，在平壤西边的和盛新区。2025年4月，和盛金刚馆开业了。据中国驻朝大使馆2025年9月发布的《中国外交官镜头里的朝鲜——平壤建设新貌》，这座建筑最绝的设计是一座天桥式连廊餐厅——把道路两侧的住宅楼在17层高空连为一体，连廊长90余米、宽约10米，能容纳100多人同时就餐。玻璃幕墙外，晚间可以一边吃平壤冷面，一边看和盛新区的夜景。

如果说这些新综合体是"新生代"，那平壤也有自己的"老派高端"。在凯旋门附近的北塞洞商业街入口，有一座两层茶色镜面玻璃建筑——北塞商店。据2011年时尚媒体报道，这是一家新加坡公司控股的合资综合商店，被在平壤常驻的外国人称为"小王府井"。迪奥、香奈儿、兰蔻的香水化妆品，Burberry的风衣，意大利水晶酒具，钢琴、笔记本电脑、相机——这些在其他平壤商场难得一见的进口奢侈品，在这里都能找到。店里直接收美元、欧元、人民币。

再往使馆区方向走，还有一家更"小众"的店——烽火商店，因为以南美红酒为招牌，被在朝外国人起了个外号叫"阿根廷商店"。这家店隶属新加坡OCN集团，柜台上摆着法国波尔多、勃艮第，德国雷司令，以及南美精品红酒。

从2013年的海棠花馆，到2023年的柳京黄金中心，再到新近落成的乐浪爱国金刚馆和2025年的和盛金刚馆——平壤的高端商业在十几年里完成了三级跳。

但如果你以为平壤的商业只有"高端综合体"和"传统市集"这两端，那就错了。真正支撑这座城市日常运转的，是中间那层庞大的综合百货体系。

二、市中心的日常：四大百货撑起的主流消费圈

从大同江往市中心走，你会进入平壤商业最密集的区域——金日成广场周边。

平壤第一百货商店就坐落在市中心，毗邻金日成广场。据央视2019年3月的实地报道，这座商场一共9层，其中1到5层是核心营业区。这里卖的主要是朝鲜国产商品，用朝币结算。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价格：一只学生书包，约合人民币25元。

25元。在2019年的中国，这个价格可能只能在批发市场淘一个最基础的款式。但在平壤，它意味着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日常上学的基本用品是可负担的。

从第一百货往东走不远，绫罗大街与产院街的交叉口，是另一座商场——大城百货商店。注意，是"大城"，不是外界常写错的"大成"。

据朝中社报道，2019年4月8日，金正恩曾视察这座商场。而就在几天之后——4月中旬，经过2018年启动的改扩建工程，大城百货重新开业。新建筑地下一层、地上五层，一共六层。货架重新布置了，购物环境明显改善，连服务台的设计都透着新气象。有意思的是，如果你今天再去大城百货，柜台上可能并排贴着五六张二维码——三兴、万物商、来南……和中国夜市扫码付款一模一样。

如果你逛完大城百货，想找点进口货，那就往高丽航空票务处的方向走。隔壁就是乐园百货。据中新网2013年8月报道，这家商场一层主营食品和生活用品，二层卖高档厨具、家具和服装。这里有个特点：日系化妆品和零食比较集中。

再往西，普通江畔，还有一座普通江百货商店。据环球网2013年1月报道，这家商场2011年底建成营业，是平壤较大型的商场之一。它的出现，补上了普通江片区综合商业设施的空白。

这四家商场——第一百货、大城百货、乐园百货、普通江百货——共同构成了平壤的"中心综合商圈"。它们位置适中，品类齐全，服务着周边好几个居住区的日常需求。平壤人买衣服、买锅碗瓢盆、买孩子的文具，大概率就是在这几座商场里完成的。

在市中心的商业版图上，还有几家值得一提。一出平壤火车站，就能看到一座显眼的建筑——平壤驿站百货。据朝鲜外文出版社2025年第1期《对外贸易》介绍，这家百货2014年成立运营，一楼卖食品、化妆品、皮包，二楼卖工业品、日用品和家电，三楼卖电子产品、家具和民艺品。平壤化妆品展等全国性展会，就曾在这里举办。

往市中心外城洞方向走，靠近海北饭店的地方，还有平壤第二百货商店——与第一百货并列的市营综合百货，面向普通市民，朝币结算。老牌国营百货的存在，让市中心的商业供给更有层次。

如果你带着孩子逛市中心，一定不能错过仓田街上的平壤儿童百货商店。据央视网2012年7月报道，这家商场当年开业时，金正恩亲自送去了数千件玩具。最特别的是，每层都设了豪华室内玩耍场——孩子们在店里玩着，家长在旁边买东西。

但中心商圈再热闹，也不可能覆盖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那些住在万景台、未来科学家大街等新社区的居民，他们去哪买菜、买日用品？

三、社区烟火气：超市、老店和大市场

答案是：家门口就有。

光复地区商业中心在万景台区光复街。这是个有里程碑意义的商场——据中新网2012年1月和环球时报2012年1月报道，它在2012年1月5日开业，是平壤第一家现代化大型综合超市。

推开玻璃门，你会看到开放式货架、明码标价、品类集中陈列——这些在中国超市里司空见惯的细节，在2012年的平壤却是头一遭。商场一共三层，每层约3300平方米，总面积接近一万平方米。最特别的是入口附近的兑换台：人民币、日元、欧元、美元，都能直接兑换。这家商场由中朝合营，中方持股65%。

如果你想找一家更有"平壤味道"的老商场，那就去未来科学家大街。苍光商店最早在1983年11月开业，据央广网2015年12月援引朝鲜中央电视台报道，2014年11月它搬到了这条新街上。新址地下一层、地上五层，有20多个卖场。

从老城区搬到未来科学家大街，苍光商店的迁址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平壤城市在向东扩展，新居住区的商业配套跟着居民一起到位——不是先盖楼再等商店，而是人住进来的时候，商店已经开好了。

但要说最有烟火气的地方，还得是统一市场。

这个市场在乐浪区统一大街，2003年由金正日亲自选址改建。据中新网2012年9月报道，市场有三个交易区，总面积约6000平方米，约1500个摊位。它还有个特殊身份：平壤唯一由国家明文规定外国人可以进入的大型市场。

走进统一市场，你听到的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摊位。这里是平壤规模最大的农贸市场之一，高峰期能容纳上万人同时交易。本地的农畜产品、手工业品摆满了摊位，大量日用品来自中国。最让人意外的是——连卖菜的摊位都贴了二维码。它和光复超市、苍光商店一起，构成了平壤的"区域生活商圈"——每个片区都有自己的商业核心，居民不必大老远跑到市中心。

但平壤社区商业里，最值得单独拎出来说的，是一家叫黄金谷商店的连锁。

据人民网2015年报道，黄金谷第一家店2014年底在仓田街开业，由国营黄金野贸易公司运营。三层楼的超市，从早6点一直开到晚12点。最关键的是——它不是只开一家就完了。据2026年研究综述统计，到2025年，黄金谷已扩展到20多家门店，和盛、火星等新区每个街区配1到3家。店里蔬菜水果比统一市场还便宜，日用品多为国产，家电多为进口，收朝币。

这是平壤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便利店连锁"。它的意义不在于某一家店有多大，而在于它的"铺网"速度——国家用国营平价店的形式，把日常消费品伸到了每个新街区的门口。

逛完这些商场和市场，一个问题自然冒出来：平壤为什么能同时存在这么多不同类型的商业体？高端的、大众的、社区的、市井的，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就要说到平壤商业最底层的制度逻辑了。

四、底层逻辑：两条腿走路，一场支付三级跳

外界对朝鲜商业最大的误解，莫过于"只有计划、没有市场"。

事实是，早在2002年，朝鲜推出"7.1经济管理改善措施"，就正式承认了市场的合法性。从那以后，平壤的商业就走上了一条双轨并行的路：

一条腿是国有商业。平壤第一百货就是典型——用稳定价格供应基础商品，用朝币结算，兜住普通家庭的基本生活需求。学生书包25元这种价格，靠的就是国有商业的定价机制。

另一条腿是市场化和合营商业。光复地区商业中心是典型——引入外资、引入现代零售业态、允许外币流通，满足那些有多样化消费需求的群体。

这两条腿不是互相对立的，而是各走各的路、各管各的事。国有商业管"吃饱穿暖"的底线，市场化商业管"吃得好、用得新"的升级。用一个更直白的说法：国有兜底，市场增效。

这个思路在2023年又进了一步。据公开报道，当年朝鲜大幅上调公职人员工资（多方估算约为原有水平的10倍量级），核心目的之一就是重振国营商业——让职工口袋里有钱了，自然会回到国营商店消费。与此同时，光复、统一市场这些市场化业态照样运转。国营回暖，市场也活跃，两条腿一起往前走。

说完了制度，再看一个更让人意外的细节：钱，是怎么付的？

平壤的支付体系，走了一条清晰的三级跳路线。

第一跳：商场里的人工兑换台。

时间回到2012年。走进光复地区商业中心，兑换台前有人在排队——人民币、日元、欧元、美元，都能直接换。这不是什么秘密，当年刚开业的时候媒体就报道过。在那个年代，想在平壤用外币消费，你得专门跑到这种带兑换台的商场去。

第二跳：街头ATM取现。

据公开报道，截至2025年初，平壤已经有102个外币专属ATM点。从"商场里人工换钱"到"街头自动柜员机直接取现"，有外汇收入的人不用再专门跑商场，出门就能取外币。

第三跳：手机扫码支付。

这一跳，是真正的大爆发。笔者2025年到亲历平壤，从国营百货到街头卖菜摊，几乎都贴着二维码。公交地铁刷码就上，出租车能网约，连高速过路费都能手机付。手机充值、购粮票、买电影票、订饭店、交电费，都能在手机上完成。

这不是凭空出现的。时间线很清楚：2011年贸易银行推出"来南"借记卡，是电子支付雏形；2021年最高人民会议通过《电子支付法》，授权央行监管、允许银行以外机构办支付——这是支付大爆发的政策开关；2023年10月4G开通，同月KCTV公开播报三兴电子钱包扫码付款；到2025年，修订后的《电子支付法》已对拒不采用电子支付的商户可以罚款。

更有意思的是市场格局。笔者2025年2次到访平壤，平壤至少有7到8款电子钱包在竞争——三兴最普及、功能最全；万物商是电商加支付；白雪、新星是近两年新冒出来的；全成、来南脱胎于早年的银行卡。没有一家独大。运营这些钱包的多是IT公司，而非传统银行。

充值网点的扩张速度也很说明问题：2022年底全国约200处充值网点，到2025年初已超过700处，其中平壤576处、地方133处。全国移动签约数估计在650万到700万之间。

当然，这张网还在铺开过程中。手机支付在平壤已高度普及，也扩散到平城、新义州、南浦等主要城市，但咸镜北道目前仅清津一处有覆盖。整体上，正从首都圈向全国郡县快速推进。

但最有"朝鲜特色"的，还是手机钱包里的双账本机制。

打开三兴钱包，屏幕上并排躺着两本账：一本叫"内货元"（朝币），一本叫"外汇元"（外币折算的虚拟记账单位）。汇率由国家固定，约110外汇元兑1美元，独立于市场汇率。关键是——两本账不能互相替代：标外汇元价的商品只能用外汇元买，内货元买不了。持100美元现钞，可以只换一部分进外汇元钱包，剩下的以美元现金返还。

这不是自由兑换，而是在受控框架内，把本币和外币的消费场景用数字化方式分得清清楚楚。

五、最后看一组数字：平壤人的消费正在往哪走

逛完了商场，看完了制度逻辑，最后用几组数据收尾。

第一组：进口商品结构。

据中国海关统计，近年来朝鲜从中国进口的消费品里，按摩设备的进口额增长了约40倍，跑步机等健身器材进口增长了约600%。

40倍。600%。

这两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当一个国家的居民开始大量买按摩设备和跑步机，说明他们的需求已经从"吃饱穿暖"变成了"要舒服、要健康"。这和海棠花馆的兴起是同一个逻辑——休闲健康消费，正在从过去的稀缺品变成日常选项。

第二组：外贸与建设。

据中国海关数据，2026年1到5月，朝鲜对华出口同比增长68%，达到2.87亿美元。出口端的强劲回升，说明海外市场对朝鲜商品的需求在回暖。

再看国内：商场越建越多——从2012年光复超市，到2013年海棠花馆，到2019年大城百货，到2023年柳京中心，到2025年和盛金刚馆；支付网络越织越密——从人工兑换台到102个外币ATM，再到今天七八款电子钱包。

外贸回暖，基建加码，商业升级——用大白话说，就是经济已经走出前几年低谷，进入相对稳定的上升通道。

把这些变化拼在一起：商场越建越多，支付网络越织越密，进口商品从日用百货扩展到按摩椅和跑步机，出口端持续回升……这些不是孤立事件，而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平壤的商业在现代化，背后是经济在持续向好。

从2002年市场合法化，到2003年统一市场改建，到2012年光复超市开业、儿童百货开张，到2013年海棠花馆，到2019年大城百货重装，到2021年《电子支付法》通过，到2023年4G开通、柳京中心落成，到2025年和盛金刚馆开业、黄金谷连锁铺满新区，再到2026年七八款电子钱包在平壤混战——二十多年，一条清晰的进化线。

这条线上没有群体间的割裂感，只有供给分层的完善：国有百货保基本，传统市集管日常，现代商场供品质，综合体做升级。不同收入来源、不同消费偏好的人，都能在这个体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才是平壤商业真正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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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本文为经济观察类分析文章，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文中所引价格、汇率、增速等数据均为公开报道口径，受统计方法和样本范围限制，可能存在偏差，读者引用时请以原始出处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