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春日，中国亚洲经济发展协会副会长，延边大学朝韩研究中心兼职教授

来源：东北亚研究通讯

朝鲜劳动党第九次代表大会是朝鲜劳动党于2026年2月19日—2月25日在平壤召开。图源百度百科

举世瞩目的朝鲜劳动党第九次代表大会刚刚落下帷幕，各国媒体纷纷报道九大召开的消息，通过九大会议的信息预测朝鲜未来五年的走向。不同媒体对九大的信息有不同的解读，既有侧重外交层面，也有侧重人事变动，还有侧重军事层面，而很少有关于经济方面的分析。

朝鲜劳动党第九次代表大会不仅总结了过去五年的发展成果，更加明确了国家向“社会主义建设全面发展阶段”过渡的新路径。金正恩总书记在报告中提出了新的国家经济发展五年计划，强调了从“临时性、维持现状型”经济向“稳定巩固化、高质量发展”模式的战略转型。本文基于多年对朝鲜经济变化的观察，结合九大公开的信息，对朝鲜未来五年在经济领域的核心任务、产业结构调整、对外经济关系及面临的挑战进行分析与展望。

金正恩总书记在九大报告中宣布，“上一个国家经济发展五年计划（2021-2025年）已基本完成”，国家将正式进入“社会主义建设全面发展阶段”。朝鲜劳动党八大期间为朝鲜式社会主义建设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可谓是全面发展期的第一阶段，即可称为开拓期，九大将是在此基础上更上一层楼的第二阶段，即将进入大高潮期。

朝鲜在八大召开时，对七大给予了“未达标”的标签，在制定八大的五年经济发展规划时提出了“量化”的目标。平壤建设5万套住宅、检德地区建设2.5万套住宅、“地方发展20x10政策”落实、改造农村住宅等一系列能够看到的指标。九大召开的日期也与八大任务是否完成挂钩，集中在九大召开前夕进行各地的竣工剪彩仪式，意味着八大的五年计划是按期完成。朝鲜的这些变化不仅仅是完成数量上的任务，更大程度上反映的是朝鲜是“说到做到”的国家，这给整个朝鲜人民带来了极大的信心，可以预期九大的未来五年将会把“蓝图”变为现实。

劳动党九大不仅选出新一届中央领导机构，更是国家发展战略的一次重要宣示。与五年前八大召开时的“经济工作没有摆脱几十年来持续的过渡性、临时性方式”相比，此次大会展现出的经济基调更为明确且具有进攻性。金正恩总书记在闭幕词中定调：未来五年将是朝鲜经济“稳定巩固和逐步高质量发展的时期”。这一表述标志着朝鲜经济政策从过去的生存型、维持型，向结构型、效益型的深刻转变。

朝鲜从七大的“核武力建设与经济建设并举路线”到八大召开时的“国防建设与经济建设并举”的转变，虽然都是五年计划的核心战略，但其内涵其实是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九大延续八大的“军经并进”路线的再平衡，从“先核”到“国防”的全面升级，再次强调了核力量的“无限倍增”计划，但仔细审视经济领域的布局，可以发现一种微妙的战略再平衡。朝鲜明确提出要在未来五年“巩固主要工业部门的生产基础”，并加大科研攻关力度。这表明，朝鲜试图在强化“自卫性核遏制力”的同时，力图摆脱“安全压倒经济”的旧有逻辑，转而寻求通过技术升级来带动基础工业的复苏。

金正恩总书记在开幕词中特别批评了党政机关中存在的“失败主义”、“保守主义”、“形式主义”以及不负责任、能力不成熟等问题，并将其视为阻碍经济全面发展的“毒瘤”，与时代要求格格不入，必须要解决这些“人为困难”。这释放了一个强烈的信号：新五年计划的落实将伴随着行政体系的深度改革与效能的强制提升，要求全党必须以透彻的实务精神和创造性的进攻姿态去开展工作。未来的经济工作将不再仅仅满足于“维持现状”，而是要求各生产单元具备明确的“发展方向”和可量化的“远景目标”。

八大期间，朝鲜的党政干部以及国营企业的一把手基本完成年轻干部上岗，他们年轻有为，有干劲有素质，不怕在开展工作中出现差错。这一批人将是在九大五年中大显身手的主力军，虽然任务艰巨，但他们将发挥其应有的作用。年轻队伍的成长既是一股新生力量，也是显示朝鲜推动未来五年经济发展具备强有力的人才队伍。

朝鲜劳动党第九次代表大会是朝鲜劳动党于2026年2月19日—2月25日在平壤召开。图源百度百科

在具体的产业布局上，本次大会展现出了罕见的多元化倾向，试图打破长期以来过度依赖重军事工业的单一结构。“人民群众第一主义”的政治方式，不能停留在口号上，要放在切实改善民生的务实实践中，让人民能够感觉到今非昔比的现实生活的变化。具体在以下几个方面去观察其多元化的发展思路；

1. 农业与轻工业的地位提升。大会明确指出，农业部门要“继续深化调整粮食生产结构”，轻工业部门则需“注重改善质量和开发新产品”。这与金正恩总书记在开幕词中强调的“改善人民生活”的迫切任务相呼应。在国际制裁长期化、粮食缺口依然存在的背景下，内需型民生经济的稳定已成为国家长治久安的基础。《农场结算分配法》的制定对农村施行的“圃田担当制”的落实给予了法律保障，农民的积极性提高才是解决粮食问题的关键。考虑到朝鲜长期面临的粮食压力，未来五年通过科技手段和高强度政策维持粮食产量稳定，将是维系社会稳定的底线任务。

2. 新兴产业的加强培育。值得注意的是，朝鲜此次明确将信息产业、旅游业和对外贸易列为新的增长点。九大报告提出要“推动发展信息产业”，并将旅游业打造为“推动国家经济增长的新产业”。手机的普及带动信息沟通的迅速，朝鲜版“微信”、“支付宝”等科技手段已变成老百姓日常生活的常态模式；元山葛麻海岸旅游区、三池渊旅游区、阳德温泉旅游区、温堡劳动者休养所等新型旅游区均成为“大规模旅游文化区”，即将迎接国内外大量游客，通过旅游业创造外汇并改善国家形象。

3. 地方经济的激活。九大强调了“进一步落实地方发展政策”的重要性。这意味着未来的经济资源不会仅集中于平壤等核心城市，而是试图通过“地方发展20x10政策”和“农村革命纲领”缩小城乡之间差距，实现相对均衡的“全面发展”。八大的主要成就之一，就是将地方的200个郡，在未来10年内完全改变为现代化的地方面貌的决心成为可能。朝中社报道称，2025年朝鲜全国新建农村住宅3.2万套，700多个村庄乔迁新居。按照八大完成的数量和进度作为参考，九大将会出现更多的地方发生“脱贫面貌”的“奇迹”。未来五年，这种“集中中央、激活地方”的双层布局或将深化，试图通过地方工业的发展缓解核心城市的供应压力。

4. 传统基础产业的升级。朝鲜八大提出的攻占“12座经济高地”有了显著的提升，当然其完成的程度有所差异，如冶金、化学、电力、煤炭、机械、开采工业等众多国民经济单位提升的空间还很多，九大将在此基础上，重点要求有高质量的发展。这些基础工业之间是相互关联的，需要整体提升其技术水平，打好国民经济发展的坚实基础。

5. 商品经济的活跃。商品经济话题并没有在九大会议上涉及，但以多年的观察，朝鲜的商品经济已经相当活跃，某种程度上人们已经接受了商品经济的存在，可以视为朝鲜经济具有活力的生命力。随着私家车时代的开启，相继出台了《私家车利用法》、《消费者保护法》等法律，意味着百姓的消费行为已成为带动经济的主要引擎。有钱人敢出来花钱，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让民生领域的商品流通交给有条件的市场调控。供给制将会从人民的生存必须品转为一种国家的福利，生活条件的改善要靠消费行为来提升，这种现象将在九大的五年当中更加活跃。

朝鲜的九大仍然强调“以民为天、团结一心、自力更生”的革命理念，这是朝鲜不仅在九大期间，而且在今后更长的时间里会继续强调的主线。自主经济与对外经济的关系不能对立起来，在打好一定程度的自主经济基础的前提下，善于借势，用好外来资本、新的设备、好的原材料、成熟的技术、科学的管理理念是快马加鞭的明智之举。

九大在对外关系上释放了极其强硬的信号，将韩国定义为“彻底的敌国、永远的敌人”，并强调美国的敌视政策是威胁地区安全的根源。然而，在经济层面，大会又明确提出要“积极开展对外贸易”。虽然短期内解除西方国家对朝鲜的制裁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朝鲜要发展旅游业和信息产业，离不开外部资本、技术和游客的流入。预判未来五年，朝鲜的对外经济关系将呈现“有限的多元化”特征。即在与韩国彻底切割、与美国对抗的背景下，寻求发展与中国、俄罗斯及其他友好国家的双边经济合作。

中国和俄罗斯在九大开幕和金正恩总书记再次当选时都在第一时间内致贺电，均暗示了在政治互信基础上的经贸合作空间可能进一步扩大。事实上，朝鲜与中国的贸易额已回升至制裁前水平，而与俄罗斯的合作虽总量有限，却为特定工业部门注入了动力。当然，不可否认的是朝鲜的拥核立场、对市场改革的谨慎态度，以及国际制裁的长期存在，严重制约了中国企业对朝投资的积极性。中朝贸易虽正在恢复，但主要停留在商品流通层面，而非产业层面的深度合作，两国合作的领域扩大与否直接影响朝鲜对外经济的实际成效。

1. 外部环境决定经济曲线的高度。朝鲜面临的外部环境仍然处于“恶劣的状态”，如果西方世界对朝制裁没有松懈的可能性，朝鲜仍将有限的利用外部资源，主要还是继续依靠国内经济的循环。经验告诉，改革和开放是双翼，仅靠国内改革不引进外资，很难出现经济的腾飞。朝鲜已做好接待外国游客的一系列准备，善于利用外国游客的资源推开与国际社会的合作渠道，将会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关起门来只搞国内经济，外汇不足的问题就难以解决，国内的经济良性循环与外部资源的有效利用，才是稳定经济的法宝。

2. 各种差距在短期内很难解决。计划经济模式与商品经济的行为并存状态下，不可避免地出现贫富差异和城乡差别，而且拉锯会越来越大。这种在“巨变”的年代出现“打破平均”的行为属于正常范畴，人民生活的提高不能按照底层生活作为基准，要看到先进国家人们的生活条件，不断提高广大人民群众的生活水平。其实，朝鲜居民已经把这种变化当做向往的心愿，接受并适应这些变化。国家改善民生重点放在居住条件的升级，平壤和地方建设的住宅清一色地分给普通工人和农民，是现阶段安抚民心的最佳良药。

3. 所有制形态与私有财产的界限划分的问题将会突出。朝鲜的所有制形态只有全民所有制和协同（集体）所有制，没有个人所有制。但自从允许自由购买私家车、电动车作为私有财产得到保护起，矛盾将会更加显露。例如，私家车只能用于交通工具，不能用于生意或借给他人用于经商，今后私家车数量超过一定数额时，将难以分辨其私家车是否作为生产资料用于商业行为。此次九大再次强调思想、技术、文化三大革命，仍是朝鲜劳动党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这就意味着朝鲜的革命不仅仅是物资财富的创造，更重要的是改造人的思想意识，但一旦拥有私有财产的合法性，单纯的思想改造要求将更加艰难。

4. 地方建设和发展仍需较长的时间。尽管“20×10政策”提升了部分地区的建设热度，但许多新建工厂因缺乏能源、原材料和熟练劳动力而难以正常运转。这就意味着，未来五年，朝鲜很可能出现“计划内的产出增长”与“计划外的民生感受”之间的背离。轻工业、农业和服务业等与民生直接相关的领域如果持续增长乏力，普通民众对经济发展的获得感将难以提升。地方经济的发展战略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但一是地方缺乏商业运作的经验，又不能短期内自负盈亏，那么靠国家输血来维持时，国家的负担将会更大。

5. 外汇很难在短期内满足国家发展的需求。国家财政不足与通胀的问题是连在一起的，如果货币供应远超实际商品增长，直接稀释本币购买力，将会引发恶性通胀。目前朝鲜的汇率已经出现朝币贬值的现象，长此以往将老百姓手里的钱就越来越不值钱，看到琳琅满目的商品望尘莫及，就会导致心里不平衡的现象出现。国内制造业还处在起步阶段，农业仍是薄弱环节，大量生活用品（包括食品、服装鞋帽、药品）依赖进口，本币贬值将会迅速传导至物价，那么免不了出现恶性循环。处理好经济政策、外部环境、财政纪律、货币信用等问题将是新时期面临的又一难题。

朝鲜借九大的东风，一定以高昂的姿态迎接开局之年，平壤和盛地区新的1万套住宅建设已启动，地方建设的捷报将继续频传。同时也要面对新的更高的难题要攻克，相信朝鲜的领导层有足够的能力带领全国人民向前迈进。

1. 经济工作中心化。在巩固“拥核国”地位的前提下，经济建设将被置于更突出的位置，旨在通过实际的生活水平提升来兑现“全面发展”的政治承诺。

2. 发展模式集约化。朝鲜将告别过去粗放式的“突击运动”，转而强调“科学性”、“渐进性”和“质量发展”，尤其注重技术升级在工业、信息业中的应用。

3. 面临挑战依然严峻。最大的变数在于，持续的制裁环境与强硬的敌国定义，限制了朝鲜融入国际产业链的空间。同时，长期的电力短缺、资金不足以及官僚体系的惯性阻力，将是新五年计划落地的现实障碍。

展望未来五年，朝鲜经济面临的最大内部挑战，并非资源的匮乏，而是体制刚性与经济规律的摩擦。朝鲜的“巨变”不仅包括生活条件的改善，更包括新旧之间的碰撞将越来越多，矛盾越来越尖锐。

总而言之，朝鲜九大之后的五年经济将是充满机遇与挑战并存的“高质量发展”历程。朝鲜劳动党九大确立了“稳定巩固、循序渐进的质量发展”作为未来经济的核心逻辑。这条路能否走得通，不仅取决于朝鲜劳动党的执行力，更取决于朝鲜如何在复杂的国际政治棋局中，为其雄心勃勃的经济蓝图找到和平与发展的外部空间。

祈愿朝鲜在金正恩总书记的坚强领导下，克服一切万难，建设国富民强的朝鲜式社会主义，人民过上日益富足的生活。

- END -